比翼雙飛

究竟何處是天堂
七十九年八月,立法院八十五會期結束後,我取道奧地利,前往匈牙利、捷克、波蘭等現已改弦易轍的原共產國家,曁共產國家始祖蘇俄,做了一次訪問旅行。回程中除途經土耳其、泰國、新加坡等自由國家,稍作停留外,並深入越南。返抵臺北作短暫
休息,再赴大陸一個邊陲省份,訪問五天。整個假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旅行中度過,所見所聞確有許多書本所未曾記載的東西。古人以「行萬里路」與「讀萬卷書」並稱,眞是一點也不錯。列寧領導的一九一七年俄國「十月革命」,締造了所謂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自此,自詡爲「科學社會主義」的馬克斯主義,在地球上取得了第一個試驗場和輸出批發站。在蘇共無所不用其極的宣傳鼓動下,它一度有席捲全球之勢,不但呑噬了歐、亞、拉丁美洲的一系列國家,即使在自由國中,也有若干人將它視爲人類的最終希望。在鐵幕深垂的年代,共產國家的執政者無不極盡所能自我頌揚,而少數由這些國家脫逃的人士則對之激烈批判。這兩種南轅北轍的矛盾評價並存,使鐵幕後的一切,在自由人心中充滿了詭異。探求此中實情,遂成了許多人的共同興趣,筆者正是其中之一。
匈牙利民族自尊心強我們一行,由匈牙利進入華沙公約集團國家之門。匈國原爲近代威名赫赫的奧匈帝國的一部分,首都由布達與佩斯兩座分置多瑙河兩岸的城巿合成,連接兩城的八座大橋,形狀雄偉,巿中塑像甚多,像主有文有武,顯現匈國歷史之不同凡響,及其高昂的民族自尊心。匈國人民之不肯屈居人下,在蘇俄多年高壓控制下,一九五六年竟能有舉國起義反蘇的壯舉,似可從其歷史上找到脈絡。

郵件信箱

我才不要拉下臉去找他。我不要跟他說話,也不要傳電子郵件給他。他就繼續坐在書房裡發愁好了 。擔心我不再愛他,擔心我們玩完了 ,擔心他會失去我。我看看時鐘。我不去找他。我不要跟他說話。我在我的書房、這個可俯瞰後院的大房間走來走去,又瞥了瞥時鐘。我不要理他。我躺在地上做仰臥起坐。我檢查手機,檢查郵件信箱:畫面沒彈出對話方塊。沒彈出「您有新郵件」的對話方塊。即時通的圖像靜悄悄的。沒人寫信給我或試圖聯絡我。
我想出拳出氣。我想尖叫。我想衝下樓、衝著他尖叫。大喊大叫,罵他該死的混帳東西、一 了百了脫口叫他滾,或者我離開。我可以開車去找朋友,要不去健身房也行。但我啥也沒做,只是盯著團體服發呆。我該開始工作了 ,截稿曰就快到了 。我還有幾份採訪稿沒完成。我看著黏在螢幕上的座右銘:做就是了 。於是我選擇「不做」。我坐著發呆。看螢幕、看窗外,怒氣逐漸沸騰。我撐了 一個鐘頭,然後下樓來到廚房。我探看餐具室和食物櫃。一個禮拜前,柯特做了兩年一次的春季大掃除。他把裡頭的東西全搬出來、從天花板開始整頓;他用壓縮空氣球清理抽屜軌道上的麵包屑,跪在地上用牙刷清理地板與牆角護壁板之間的縫隙。多年來,我總是陪他一塊打掃,但今年,我拒絕為了這個一年之中有五十個禮拜由我負責清掃的地板行跪拜禮。
食物櫃上的罐頭按英文字母依序排列.,小罐頭在前、大罐頭在後,行對行、列對列。裝義大利麵和米的鞋盒換了新的,裡頭沒有碎屑、也沒有脫落的標籤。我想依食材組合方式重新整理一次:鬆餅粉和糖漿是一國的,蘑菇放番茄旁邊,洋梨罐頭應該和通心粉、起司擺在一起。
我曾向他抗議:「下廚的人是我,食材不是應該按照我的習慣擺才對嗎?」「妳的收納方式毫無道理可言,」他說,「亂七八糟,沒有條理。我的方法比較好。」「我跟男人上床了 。」艾咪說。
我大笑。好久沒聽她這麼說了 。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太胖,部分則是因為她老是看上有婦之夫、或者是太年輕或太什麼之類的,以致最後無法順利上壘。「是哪個幸運兒呀?」
「我室友的小弟。他來看她。」「小弟?多小?」
「他可是一點也不小喔。」她試著壓抑笑聲。「好樣的,」我也笑了起來。「我是指他多大年紀了?」
「夠大了 ,」她說,「我再把他的照片寄給妳看。」她傳來一張他打赤膊、套著攀岩吊帶的照片;吊帶突顯他褲襠的線條。他頂多一 一十出頭。我回電給她。

多相人格量表

他並未告訴他為何與另一半分手。他自己明白就夠了 ,他說。我建議他或許該聽聽別人的意見,這句話逗得他哈哈大笑。
他的保留與節制令我甚少提及自己的婚姻生活,雖然我偶爾還是會爆出幾句粗話、隱約提及我們的爭執,有時我會異常暴力地擊球。他是我和柯特共同的朋友,我不想害他為難。他根本不想選邊站。我們大家都是好人,他說。他不想做這種選擇。我不想跟提姆上床;然而,我確實有過「如果我跟提姆是夫妻」這個念頭。我想知道另一半溫柔待我、尊重我是什麼滋味,我想知道和另一半一起下廚、宴請好友、放鬆沉浸在友情溫暖中是什麼感覺。如果連想像也算背叛,那麼我的確對他不忠。
儘管有過這種念頭,我仍不知道跟提姆在一起會不會比較快樂。我想,跟一個好好先生在一起的感覺可能很乏味,很無聊。我喜歡激烈、我喜歡尖銳,多多益善,但我不知道提姆有沒有這個部分。他給孩子們唸故事時,我多情地望著他,但旋即為自己的反應感到內疚。
他是少數幾個進得了我家大門的朋友。柯特不喜歡訪客。假如我們邀請某人來家裡,他總會煩惱個一整天,沒來由地擔心,就算是親戚來訪也一樣。「妳憑什麼自認有權安排我的時間表?」他說。「只是親戚嘛,」我說,「大家難得見面呀。」
但他就是不喜歡這個主意。他不喜歡邀請親友來我家、不喜歡參與、更討厭閒話家常、插科打譚或是客人來訪前後的收拾工作。諮詢師讓我們做「明尼蘇達多相人格量表」,這是一般心理醫師常用的性格測驗。我屬於外向型,意即「人」是我的活力來源;柯特是內向型,他的精力來自孤獨與寧靜,不善交際。
難怪我們鮮少參與社交活動。若難得出門,我得花一整天安撫他;「沒什麼大不了嘛,」我說,「很好玩啦。」結婚至今,我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明白:原來柯特害怕犯錯。他擔心接不上話、聽不懂笑話,怕自己出糗。我拉他去滑雪,他拒絕;我提議玩水肺潛水,他不要;原來都是這個緣故。另外,他不會玩(不會滑雪、不會潛水)也是原因之一,因為他討厭自己看起來笨手笨腳的。
諮詢師硬要我說「我懂」,但我其實並不懂。當然,理論上我能明白,但我無法理解的是,看起來笨手笨腳總好過故步自封、什麼都不嘗試吧?平常我們吵完架之後^這幾乎是每日例行公事^我會回到自己的書房生悶氣,感覺好想哭。我無法靜下心來工作,半個字也讀不進去。我跳不出來。我只能反覆回想他說了什麼、我說了什麼。他還愛我嗎?他還能繼續愛我嗎?有人會愛我嗎? 一旦他們深入了解我,他們真的會愛我嗎?

愛冒險

「說吧,」我說,「我要聽全部。」「沒啥精彩的啦,」她說,「就一起喝了幾瓶啤酒、打屁聊天,然後我就變成今天這個快樂的女人啦。」我皺了皺眉。因為這聽來感覺像是她在占年輕人的便宜,而且我確定她最後一定會受傷。「恭喜囉,」我說,「妳覺得妳還會再見到他嗎?」「希望囉,因為他會在這兒待一兩個禮拜。」為了省錢,艾咪找室友分攤房租。室友是一對情侶、近三十歲,他們正努力攢錢準備結婚。她喜歡他們倆,雖然她偶爾還是會抱怨半夜床頭板咚咚咚撞牆的聲音。室友的弟弟顯然暫居客廳沙發;待其他人都睡了 ,艾咪就會到客廳找他。「我要跟他們全家去攀岩,」她說,「他超愛攀岩的。」我好感動。去年艾咪瘦了五十磅左右;她的放射線療程已經結束,而她也越來越愛冒險了 。接下來那個禮拜,她打過幾次電話,但話越來越少。最後我直接問了 。
「你們有續集嗎?」「沒有,」她說,「我們沒再試過。」「噢。妳還好吧?」「喔,我沒事啦。但我原本以為我會喜歡的。」我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有點年輕,妳也知道。」我不希望她以為我反對這件事。首先,我自己幹過的荒唐事也夠多了 ,艾咪很清楚;但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她以後都不跟我說心事了 。我怕她以為我在批評她。
「還有誰會要我?」她問道。「很多人呀!」我說,「有腦袋的人。」
「別開玩笑,」她說,「妳不懂啦。」「一定有很多人覺得很幸運能認識妳,」我說,「那些曲棍球同好呢?你為什麼不跟他們出去?」她嗤之以鼻。

價格分析師

艾咪曾經是亞特蘭大騎士的後援會會長。她去看他們的每一場比賽。尖叫、加油、辦「球員見面會」。她愛亞特蘭大騎士隊。「他們太胖了 。」她說。我啞口無言。「我想做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評論員。」「別做夢了 。」我很訝異他會這麼說,這是他頭一次在工作上潑我冷水。我很生氣,氣到直接發電子郵件給節目負責人I我是在某個充斥渾身古龍水味的生意人午餐會上認識他的。我們是餐會上唯一 一的撰稿人;我們不時交頭接耳,討論工作、討論業界生態、討論靠文字吃飯的種種挑戰。
「把作品寄給我,」他說,「我會跟妳聯絡。」我寄了 。「很不錯唷!」他說,「妳有地方錄音嗎?」我雀躍不已,立刻跑去告訴柯特。「他只是想把妳搞上床罷了 。」他說。艾咪在亞特蘭大住了一 一十一 一年之後,因為順利申請到田納西大學研究所,她決定搬到納斯維爾。她在田納西研究比較宗教學,試圖了解宗教組織對全球社會與文化的衝擊。她想找到她精神的、靈性的中心理論。「他們也有曲棍球隊唷。」她說。我大笑。「妳的工作怎麼辦?」
「我被調到納斯維爾的辦公室,」她說,「我很行吧?」
艾咪是金百利克拉克公司的價格分析師。她在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一路從計時人員爬到公司寧可調整工作地點也要留住她的重要地位。「我真的真的太為妳高興了!」我說。幾天後,她撥了通電話過來。「我想買房子,」她說,「你們可以當我的共同擔保人嗎?」「沒問題。」我說。艾咪以前也跟我們借過錢。她總是按時寄支票還錢,而且每次都會附上報告近況的短箋。

深情的凝視

一般人在自個兒家裡應該都很自在,但我總是很緊張、很焦慮,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惹他不快,最慘的是直接挑起他的憤怒、甚至是暴怒。我無時無刻不想著該如何自衛、如何保護自己。然而在寫作班,我不需要小心翼翼,也不需要對抗怒氣。我大聲朗誦我的作品,仔細觀察朋友的反應I他們時而大笑,時而告訴我哪一句有問題,但他們不會攻擊我。我不曾有
被審問的感覺。
但我在家經常有這種感覺。我心裡明白。我之所以明白是因為丈夫和我都喜歡挑人毛病。我們批評別人體重過重、大肚腩、小腹突出。他們才不像我們一樣。他們比我們差,經濟能力不如我們,學歷、品味也比不上我們。雖然少數人的財富、學位、品味勉強與我們相提並論、甚至超越我們,但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他們太挑剔了 ,婚姻生活平淡乏味、相敬如冰。我們不一樣,我們的生活充滿情趣。我們總是迫不急待跳上床,我們在餐廳裡熱情撫摸彼此、在停車場做愛;搭電梯時,他會站在我身後。正後方。如此他的男性象徵才能抵著我的後背、一路直上最頂樓。我們總覺得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注意到我們貼著彼此移動、我們親密的接觸、還有彼此深情的凝視。
但我們更常做的是對彼此吼叫。吵架、咆哮、指責對方。我拿東西扔他、我摔門。他緊握雙拳、克制自己不對我動手。
「妳覺得很難熬、日子很難過?」他咬牙切齒,他的臉僅離我幾英寸遠;「那妳走呀!走了妳什麼都沒有。」他如此威脅我好多年了 。我們曾多次在婚姻諮詢時討論這件事;他冷靜疏離,我氣得發狂。他看似理性,我感情用事II柯特稱之為「絕望」。某位諮詢師曾建議我接納自己的絕望。承認、接納、了解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喊她「衛佛醫師」,我丈夫叫她「麗莎」。她認為我應該接受自己「沒有安全感」的事實、接受自己來自一個感知扭曲的家庭,造成我無法相信任何人II甚至包括我自己。我丈夫一聽大樂。如果我能冷靜下來、接受自己的絕望,把自己交給他、信任他,成為他心目中的那個我,那麼我們的婚姻必將幸福美滿。
每次一走進衛佛醫師的辦公室,我必定緊抓面紙盒不放。她溫柔的說話方式、金髮高跳的外型,她與我丈夫登對的外表—.~俐落、漂亮,冷靜、權威1-1總令我淚眼迷濛。儘管我們已經吵架吵了好幾天,但此刻我的丈夫仍坐在我旁邊、仲手環住我。「妳想跟提姆上床。」他說。提姆是我們的朋友。當他的婚姻再也走不下去時,他躲進我家尋求慰藉。關於離婚,他並
未吐露太多細節,大多時候只是想找人陪伴。我在廚房做飯,他站在我旁邊,聽我說孩子們的事、聊我的寫作課。我們無話不聊,政治、橄欖油、壓碎或切碎大蒜孰優孰劣……提姆也下廚。對我來說,會下廚的男人就跟無峰駱駝一樣稀有。有時我們會相約打板球,於賽局之間倚牆休息,汗流浹背、大口喘氣。

深深愛著的模樣

「妳得叫房東把地毯換一換、順便粉刷一下。」我告訴她。「我知道,」她說,「可是我怕他們會跟我收錢。」
「說真的,妳住在這兒已經四年了 ,」我說,「要是連妳也不租了 ,這房間鐵定租不出去。打給房東吧。」「好,」她說,「我會的。不過比特的規矩不是很好,我不希望牠尿在新地毯上。」我放棄,專心烤麵包,另外還做了肉丸和義大利麵。艾咪勉強吞了幾口 。我們倆坐在黑漆漆的客廳看電影《同性一家親》敘述八個男人在莊園共度一週的故事。八人中有兩個是雙胞胎,雙胞胎之一患了愛滋,他的愛人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直到他過世。
「天吶!我愛這部電影!」艾咪說。「它像是同性戀版的《大寒》我說,「我喜歡他們用一個演員飾演那對雙胞胎。」
「我很好奇他是怎麼辦到的。」她說。「難道沒有雙胞胎同時出現的鏡頭嗎?」她撿起遙控,一幕幕倒轉。雙胞胎同時出現過幾次,但其中一人只看到後腦杓。「聰明。」我說。「我好愛他被深深愛著的模樣。」她說。
我握住她的手。三天後,我啟程返家。我衷心感謝丈夫和孩子們。我無法忍受一個人的孤獨。過了 一個禮拜,我寄卡片給艾咪。卡片上印著「恭喜畢業!」幾個字。我在內頁寫上:「恭喜妳通過第一輪挑戰。腫瘤必敗!」那個禮拜快結束時,我在健身房更衣室跟一位女士聊天。那時我剛運動完,渾身痠痛但神采奕奕。「我要去一個世上唯一可以做我自己的地方囉!」我說,渾然不知自己笑得開心又滿足。「喔?回家嗎?」她說。我被這個答案嚇一跳。她是位胸部異常豐滿的金髮美女,丈夫是整形醫師、年長她一 一十歲。「不是,是我的寫作班。」我回答。這回換她嚇一跳了 。

金銀島地圖

「沒有,」醫師說,「三天後開始化療。這是妳的治療計畫。」「我還沒準備好,」艾咪說,「我想再聽聽其他人的意見。」醫師一副怒氣沖沖、不耐煩的模樣。艾咪另外找了 一位醫師。這位醫師給她不同的治療建議:每週放射治療五次,連續六週。艾咪同意了 。
一週後,醫師在她的脖子與肩膀做了兩個淡藍色的「X」記號像金銀島地圖的藏寶地點;屆時承擔殺死癌細胞重任的救命X光線將對準這兩點、進行小規模挖掘工作。這兩個小小X猶如集中營的記號,必將成為她戰勝命運的象徵。「我愛你,我愛妳。」她說。
她打電話給每一個手足,再次說她愛我們。「我知道,」我說,「我知道。我也愛妳。」掛上電話時,我已哭成淚人兒。雖然我知道她得的是何杰金氏症,生存機率很高;但她是我的小妹妹呀!她得了癌症。她也跟爸聯絡上了 。整整七年,她沒跟爸說過一句話。「嗨,」她說,「我是艾咪,我長了腫瘤。」他們艾咪、爸及他的現任妻子約好開始治療前一週在露營區見面。以防萬一。
「感覺還不錯,」她告訴我。「雖然我不會想常常跟他見面,但我很高興我把過去的一切放下來了 。」我懂她所謂「過去的一切」是什麼意思。至少,我認為我懂。
大夥輪流照顧她。媽一次又一次連開五個小時的車到醫院去;她的小女兒不舒服地呻吟、皮膚越來越沒有光澤、身體日漸虛弱,不斷掉落的鬈髮塞住浴缸排水孔。她打地鋪陪在她身邊,我們也輪流在醫院過夜。換我照顧她時,我從密蘇里飛過去、在她做放射線治療時唸過期雜誌的文章給她聽。治療結束後我帶她回家、讓她在沙發上躺好,然後我用麵包機做了好幾份麵包,給她留著吃。麵包酵母的香氣蓋過地毯的臭味,一種混合老狗和過期牛奶的味道。我試著煮一些好消化、不致磨破她口腔與喉嚨的食物。「這是唯一能讓我瘦下來的辦法。」她說。「但我比較喜歡妳原來的體重監控計畫。」我說。她哈哈大笑。「我才不喜歡咧。」她說。她從後腦杓抓下一把頭髮。

何杰金氏症

這是我們家的傳統(柯特和我頗著迷此道):若禮物無法「包裝」,我們會用具象徵意義的小東西暗示對方。有一年,我包了 一個滑雪聖誕老人的小吊飾,謎底是滑雪假期;還有一年,柯特用冰棒棍和鋁箔做了 一只手掌大小的穿衣鏡,讓我從一大堆鏡子中找出真正屬於我的打開畫像包裝時,媽哭了 ,而我們都笑了 。媽很愛掉眼淚。聖誕節哭,婚禮和喜宴也哭,遊行看閱兵也哭。
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是我們一家人最後一次一起拍全家福了 。某天晚上玩牌的時候,我突然提議來個新的家族傳統。「咱們來預言自己未來一年會發生什麼事、把內容寫下來,然後隔年再拆開,看看自己猜對了哪些。」我拿出一本活頁紙和幾枝筆。「媽和艾咪今年會談一場戀愛,」艾咪寫道,「克萊兒和吉奈兒仍會是互相分享祕密的手帕交!」
艾咪啟程返家前,我緊緊擁抱她。「等檢查結果出來,記得告訴我們。」我說。「當然,」她笑著回答,「應該沒什麼問題啦。」幾週後,她做了組織切片檢查。結果不僅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腫瘤。「什麼?」我對著話筒大叫。
「腫瘤。」她又說了 一次。什麼樣的腫瘤?「何杰金氏症,」她說,「淋巴系統的癌症。」「噢。」「不過這算比較好的啦,」她說,「百分之八十可以治好。」
我想說點什麼,但腦袋一片空白。今年春天,艾咪才剛拿到修滿兩年大學課程的肄業證書,而且是最優等生。她的人生正開始往上爬,現在卻出了這種事。
「我想這算是壞消息中的好消息?」「最好的好消息了 ,」她說。她的聲音聽不出一絲顫抖。「妳可以不用一個人硬撐、不用這麼勇敢吧。」她大笑。
「我一點也不勇敢,」她說,「我裝的。」幾天後,她去看腫瘤科,醫師表示她必須馬上開始化療。「我們先做兩次化療,」醫師說,「視情況再配合放射線治療。」「沒有別的選擇嗎?」艾咪問。

睡眠習慣

女侍清走餐盤,柯特向她比了個手勢。孩子們期盼地坐不住。沒多久、女侍再度回來,手上多了 一個已點好蠟燭的生日蛋糕。孩子們和柯特開始唱「祝妳生日快樂,祝妳生日快樂……」我望著柯特,眼眶含淚。他特地去朋友家烤蛋糕、偷偷帶到這兒來、拜託餐廳經理讓他把蛋糕藏在大型冷藏櫃裡。他犧牲一整天的時間為我準備今晚的驚喜,然而我卻毀了 一切。三天後,我們啟程前往澳洲。莎拉連著好幾晚不睡,使勁踢腿、尖叫大笑,無時無刻都想玩;我們輪流抱著這個甜蜜而沉重的小可愛、在度假人潮中擠來擠去。我們渾身發癢、渾身不對勁,兩人被迫放棄原本的睡眠習慣、不時為了誰該起床陪莎拉玩而鬥嘴爭執。
來到斐濟時,莎拉已適應時差、終於變回原來那個正常活潑的小寶貝。用餐時,島上的居民從兒童椅上抱起她、在她耳後別上木槿花,隨著尤庫里里琴四重奏翩翩起舞。返家後,我一連好幾天仍處於斐濟時間,只得昏昏沉沉準備聖誕用品、偶爾打個盹,慢慢調整時差。「妳覺得這是什麼?」
艾咪歪著頭、敲敲頸子上的一小團隆起。我用手指輕觸試探,這個腫塊約莫有一個乒乓球大。此時正值聖誕節假期,我的家人幾乎都來密蘇里一塊慶祝。「我不知道,」我說,「妳感冒了嗎?」她搖搖頭。柯特換上醫師表情,觸診艾咪的腫塊。
「建議妳去做個檢查,」他說,「結果可能只是虛驚一場,但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玩牌時,我看見艾咪不時按壓它、神情苦惱;然而當她贏牌時,她仍唰地亮牌、得意洋洋地大笑。她陪莎拉用疊疊杯築塔;疊好之後,兩人聯手擊倒、一塊笑開懷。她和外甥女克萊兒、吉奈兒咬耳朵、不時咯咯笑著。她充滿活力大聲唱著聖誕歌曲、霸占柯特的躺椅;她臉上掛著笑,下意識地用手指輕壓頸間腫塊。
一 一十三年來,這是媽第一次跟她所有的孩子共度聖誕節。由於珍遷居蒙大拿州、除夏天之外少有機會回來,但今年她來了 ,而且帶著兩個孩子一起來。我們合送給媽的聖誕禮物是拍全家福,因此排行最小的艾咪和派特負責執行繪製設計圖的工作:我們這一大家子總共有五名成年子女、四名配偶和六個孫子,她們用簡單的直線和圓形畫人,黏上小珠子充當眼睛,最後把畫像用相框裱好、仔細包裝。